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透明的裹尸布

悬疑 推理 文学

第一章:台风夜的树脂坟墓

台风“海葵”登陆海港市的第三个小时,暴雨将这座城市浇灌得像一只溺水的巨兽。陈默把那辆二手的黑色桑塔纳停在“红砖艺术区”烂尾楼的泥泞空地上,雨刮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却怎么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。

他没有急着下车,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药瓶,倒出两粒药片干咽了下去。药片划过喉咙的粗粝感让他微微皱眉,但他必须这么做。对于陈默来说,空气中不仅有湿度和温度,更充斥着无数尖锐的信息流——雨水拍打沥青路面激起的尘土味、远处下水道反涌的腐败沼气、甚至两公里外海面上那股咸腥的海藻味。

作为一名患有重度嗅觉过敏症的保险理赔调查员,这种天气简直是刑罚。他的鼻腔黏膜此刻正像被无数细针扎刺,偏头痛随之而来,像一把钝锯在切割着太阳穴。

陈默戴上那双特制的黑色小羊皮手套,推开车门。狂风裹挟着雨点瞬间打湿了他的风衣下摆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,那是木材、塑料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合燃烧后的余味。

这是他今晚的任务目标:红砖艺术区C座仓库,三小时前发生了一起火灾。火势不大,被暴雨迅速浇灭,但投保人声称损毁了一批价值连城的先锋艺术品。

陈默踩着碎砖和积水走进漆黑的建筑骨架。手电筒的光柱在充满粉尘的空气中劈开一条通路。负责看守现场的是个年轻的保安,缩在雨衣里瑟瑟发抖,看见陈默像看见了救星。

“陈先生,您可算来了。里面太邪门了,我没敢进去。”保安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支离破碎。

“火源在哪?”陈默的声音沙哑冷硬,像是砂纸磨过铁锈。

“地下室。说是工作室,其实就是个大水泥坑。”

陈默点点头,越过警戒线。随着他一步步走下潮湿昏暗的楼梯,那股焦糊味中开始混杂出一种奇异的甜香。不是花香,也不是香水,而是一种类似烧焦的糖果混合着工业胶水的味道。

这种味道让他胃部一阵痉挛,但他的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。这不仅仅是火灾现场的味道,这是掩盖。

地下室的积水没过了脚踝。手电筒的光扫过四周,墙壁被熏得漆黑,地上散落着烧毁的画框和画布残骸。然而,陈默的目光被房间正中央的一个物体牢牢吸住了。

那是一个巨大的立方体,约莫两米高,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。它似乎没有受到火灾的波及,或者说,大火只是舔舐了它的表面,让它看起来更加晶莹剔透。

陈默走近了几步,鼻翼微微抽动。那股甜腻的工业树脂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。而在树脂尚未完全固化的温热气息下,他还闻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味道——苦艾酒,以及医用福尔马林。

他举起手电筒,光线穿透了琥珀色的半透明介质。

在那巨大的“琥珀”中心,悬浮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一个赤裸的男人,身体蜷曲成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,双手抱膝,头颅低垂。他的长发在树脂中漂浮散开,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海藻。男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病态,在琥珀色液体的包裹下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圣洁感。

这哪里是火灾现场,这分明是一座精心修筑的坟墓。

“这就是你们说的艺术品?”陈默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。

他凑近观察,隔着那一层厚厚的树脂,男人的表情安详得令人毛骨悚然。但在陈默眼中,这具尸体正在“说话”。

虽然被树脂密封,但那种极其微弱的尸臭味依然逃不过陈默的鼻子。那是死亡初期的味道,还没有完全腐败,却已经开始变质。更重要的是,那股苦艾酒的味道,虽然被浓烈的树脂味压制到了百万分之一的浓度,但在陈默的嗅觉成像里,它就像黑夜里的红色信号弹一样刺眼。

有人在封存尸体前,在这个房间里喝过酒,或者,这股味道来自死者身上?

突然,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。

“无关人员退后!刑侦支队办案!”

一道强光打在陈默脸上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平静地举起戴着黑手套的双手。他认得这个声音,那是刑侦支队副队长张雷,也是他曾经在警队时的死对头。

“我就知道是你,陈默。”张雷穿着湿透的警服大步走来,看到那尊巨大的琥珀尸体时,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?”

“一件作品。”陈默放下手,转过身,脸色在手电光下显得苍白如纸,“或者说,一个完美的密室。”

张雷皱着眉环顾四周:“密室?门锁都被烧化了。”

“不是物理上的密室。”陈默指了指那个巨大的树脂块,“是时间的密室。环氧树脂固化会产生高温,这具尸体的表皮DNA已经被破坏了,而且树脂的密封性会让尸温和腐败程度变得不可预测。法医很难判断准确的死亡时间。”

张雷冷哼一声:“别卖弄你那套了。死者是谁?”

“如果我没猜错,”陈默看着那个悬浮在琥珀中的男人,“他是最近失踪的天才画家,林妄。”

警方的勘查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夜。暴雨在黎明时分转为淅沥的小雨,红砖艺术区被蓝白色的警戒线围得水泄不通。

那尊“琥珀”被整体切割运走,送往法医中心。陈默没有离开,他坐在警戒线外的石墩上,手里捏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,放在鼻下轻轻嗅着烟草味,试图以此来冲淡鼻腔里残留的尸臭和化学剂味道。

张雷拿着一份初步报告走了过来,脸色铁青。

“你猜对了,是指纹比对确认是林妄。”张雷点了一根烟,深吸一口,“初步尸检结果很糟糕。就像你说的,树脂固化的高温烫伤了全身皮肤,体内脏器也像被煮过一样。死亡时间只能推断在24到48小时之间。”

“死因呢?”陈默问。

“窒息。没有外伤,毒理检测还在做,但初步看像是活生生被封进去的,或者是昏迷后被封进去窒息而死。”张雷吐出一口烟圈,“现场勘查显示,地下室的门是从内部反锁的,锁芯里有熔化的金属残留,看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高温喷枪把锁焊死了,然后引发了火灾。”

“自杀?”陈默挑了挑眉,“把自己封在树脂里,再放火烧死自己?这不仅需要极高的技术,还需要极度变态的心理素质。”

“林妄是个疯子,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。”张雷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,“他的经纪人赵得志刚才到了,哭得像个娘们。他说林妄最近在创作一件‘超越生死’的终极作品,还留了一封遗书在画廊的保险柜里。”

“遗书?”

“对。上面写着‘我要将我的肉体献祭给永恒的凝固’。笔迹鉴定过了,是本人亲笔。”张雷摊了摊手,“看起来案子很简单,一个疯子艺术家的最后一场行为艺术表演。虽然手段残忍了点,但逻辑闭环。”

陈默摇了摇头,站起身,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:“不对。”

“哪里不对?”

“气味不对。”陈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现场除了树脂、焦糊味和尸臭,还有第四种味道。苦艾酒。”

“苦艾酒?”张雷嗤之以鼻,“林妄是个酒鬼,这谁都知道。他喝了酒再自杀有什么稀奇?”

“不,那种苦艾酒的味道很特别,带着一丝香草和茴香的甜味,是那个昂贵的小众品牌‘绿妖精’。但我刚才查过林妄的消费记录和垃圾桶,他只喝廉价的威士忌。”陈默的眼神变得幽深,“而且,那个树脂块的灌注工艺太完美了。分层浇筑、消泡处理,这需要至少十个小时的连续作业。一个准备自杀的人,能在把自己封进去的同时,还在外部完成这么精细的操作吗?”

“也许他设计了某种自动装置。”张雷虽然嘴硬,但神色有些动摇。

“还有一点。”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,里面装着半截烧焦的烟头,“这是我在地下室角落的通风口滤网里找到的。虽然烧焦了,但我还是闻得出来,这是‘中南海’,点五的。而林妄,只抽雪茄。”

张雷接过证物袋,眯起眼睛:“你是说,现场有第三个人?”

“不仅有第三个人,这个人还非常冷静。”陈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,“他在林妄死后,耐心地完成了树脂浇筑,等待固化,然后清理了所有痕迹,最后伪造了那个从内部熔断的门锁,放了一把火试图毁尸灭迹——或者说,是为了让这具尸体被‘意外’发现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如果只是为了毁尸灭迹,直接烧成灰更干净。把尸体做成琥珀,是为了展示。”陈默的声音低沉,“这是一场展览,观众是我们,而凶手,正躲在幕后欣赏我们的反应。”

张雷沉默了片刻,骂了一句脏话:“该死。如果真像你说的,那这案子就麻烦了。嫌疑人?”

“林妄身边最亲近的人。”陈默说,“那个经纪人赵得志,还有听说林妄有个孪生弟弟?”

“对,叫林念。是个废物,在画廊打杂。”张雷翻了翻笔记本,“怎么,你怀疑他们?”

“那个苦艾酒的味道。”陈默回忆起刚才那一瞬的嗅觉记忆,“我在哪里闻到过。很淡,像是渗入皮肤纹理的陈年味道。”
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了警戒线外。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精致西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,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破旧工装、神情畏缩的年轻人。

陈默的鼻翼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隔着十几米的雨幕,那股熟悉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
那是“绿妖精”苦艾酒的味道,混合着古龙水,从那个精致的中年男人——经纪人赵得志身上散发出来。

而那个畏缩的年轻人,林妄的孪生弟弟林念,身上则散发着一股浓重的、令人作呕的松节油和廉价卷烟的味道。

陈默看着那个年轻人,目光落在他满是油彩污渍的手指上。那双手在微微颤抖,指关节处有着厚厚的老茧。

“张队,”陈默轻声说,“游戏开始了。”

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,陈默静静地站着,手里拿着一杯温水。

审讯室里坐着的是林念。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,背脊佝偻,眼神游离,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。那双沾满油彩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
“说说看,昨晚你在哪里?”张雷敲了敲桌子,语气严厉。

“我……我在画廊仓库整理库存。”林念的声音很小,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,“赵先生让我整理这一季度的拍卖品目录。”

“有人能证明吗?”

“只有保安老王看见我进去了,但是……仓库里没有监控。”林念低下头,“我一直待到早上五点才出来。”

“你哥哥林妄死了,你知道吗?”

林念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,抬起头,眼眶瞬间红了,但陈默注意到,他的瞳孔并没有因为震惊而放大,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感。

“我知道……赵先生在车上告诉我了。”林念嗫嚅着,“哥哥他……他是天才,天才总是孤独的。”

“别跟我扯这些。”张雷把那张现场照片甩在桌上,“这树脂是你买的吧?我们在你的购买记录里查到了,上周你买了整整两百公斤工业环氧树脂。”

林念盯着那张照片,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,像是恐惧,又像是痴迷。

“是……是哥哥让我买的。他说要做个大雕塑。”林念咽了口唾沫,“我只是照做。”

“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”

“三天前。他在工作室里发脾气,把画都撕了,让我滚出去。”林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他说他的灵感枯竭了,都是因为我这种废物在身边碍眼。”

审讯室外,陈默放下了水杯。

“他在撒谎。”陈默淡淡地说。

旁边的记录员愣了一下:“哪里撒谎了?逻辑挺通顺的啊。”

“不是逻辑,是气味。”陈默指了指玻璃后的林念,“他身上的松节油味道太重了。虽然他穿着工装,但这股味道已经渗进了他的毛孔里。这说明他长期、高强度地接触油画颜料。”

“他是画廊杂工,接触颜料很正常。”

“不,杂工接触的是包装好的颜料管,或者是干涸的画作。但他身上的味道,是新鲜调色油挥发后的味道,而且……”陈默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,“他右手中指第二关节有一个明显的凹陷,那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茧子。而林妄是个左撇子。”

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这个‘废物’弟弟,可能并没有那么废。”陈默转身往外走,“我要去见见那位经纪人赵得志。如果说林念是影子,那赵得志就是控制光源的人。”

走廊里,赵得志正焦急地来回踱步。看到陈默出来,他立刻迎了上来,一股浓郁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,试图掩盖底色里的苦艾酒味,但在陈默的鼻子里,这种混合反而更加欲盖弥彰。

“警官,我是不是可以带林念回去了?他精神状态不好,受不了刺激。”赵得志掏出一块手帕擦着额头的汗。

“赵先生,您身上的香水味很特别。”陈默没有理会他的问题,而是突兀地开口,“是定制款吗?”

赵得志愣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商人的圆滑:“哦,这是我在法国配的,怎么,警官也懂香水?”

“我不懂香水,但我懂掩盖。”陈默盯着赵得志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,“苦艾酒的味道很难洗掉,尤其是当它洒在袖口上的时候。”

赵得志的脸色瞬间变了,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左手: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
“林妄的‘遗作’,那个琥珀尸体,确实很震撼。”陈默逼近了一步,“但我很好奇,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,您为什么要在火灾发生前三天,把林妄的人身意外险保额提高到了五千万?”

赵得志的瞳孔猛地收缩:“那是正常的商业操作!林妄的身价在涨,保额自然要涨!”

“是吗?还是说,您早就知道这件‘作品’会诞生?”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赵得志的耳朵,“或者说,这件作品,本来就是你们共同策划的?”

赵得志深吸一口气,强行镇定下来:“警官,没有证据的指控我可以告你诽谤。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,昨晚我在参加市里的慈善晚宴,几百人看着我。”

“不在场证明只能证明你不在现场,不能证明你没有参与。”陈默退后一步,拉开了距离,“对了,林念的画技怎么样?”

赵得志的表情僵硬了一瞬,随即露出不屑的笑容:“他?他连调色盘都拿不稳。林妄才是天才,唯一的。”

“是吗。”陈默戴上墨镜,遮住了眼中的寒光,“那我们走着瞧。”

走出警局大门,雨已经停了。陈默站在台阶上,看着赵得志钻进那辆黑色的奔驰,绝尘而去。
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“帮我查一下林妄过去三年的所有画作高清扫描件,重点看笔触和签名。”陈默对着电话那头说道,“还有,查查林念的医疗记录,特别是整形外科的。”

挂断电话,陈默再次拿出了那个白色药瓶。头痛欲裂,但他知道,自己已经抓住了那根线头。

那个被封在琥珀里的人,真的是林妄吗? 而那个活着的、唯唯诺诺的影子,又真的是林念吗?

在这个废墟般的城市里,谎言就像那块树脂一样,透明,却能封存一切罪恶。而陈默,必须在它完全固化之前,敲碎它。

第二章:双生子的影子戏法

海港市的夜像一块发霉的黑面包,潮湿且令人窒息。陈默坐在那间名为“深蓝”的地下爵士酒吧角落里,手里晃着一杯苏打水。这里混合着陈旧的烟草味、廉价香水味和萨克斯管低沉的呜咽声,这种复杂的嗅觉环境反而成了他的掩护,让他过敏的神经得以在混乱中获得片刻麻痹。

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,戴着厚底眼镜,正贪婪地吞咽着一份炸鱼薯条。他是陈默的老搭档,黑客“键盘”。

“查到了,默哥。”键盘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,把一台平板电脑推到陈默面前,“这事儿比你想的还要脏。”

屏幕上是两组画作的高清对比图。左边是林妄三年前成名作《深渊凝视》,右边是最近半年的系列作品《虚空》。

“看这里。”键盘放大了画面局部,“《深渊凝视》的笔触虽然狂野,但仔细看落笔的走向,是从左上到右下发力,这是典型的左撇子运笔习惯。但是你看最近这半年的画……”

陈默盯着屏幕,眉头紧锁。最近的画作虽然风格极力模仿前者,但在微小的转折处,笔锋却有着极其细微的迟滞,且发力点变成了右上到左下。

“右撇子在模仿左撇子。”陈默低声说道。

“没错。而且我还查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。”键盘调出一份医疗记录,“林妄在半年前出过一场车祸,伤了左臂尺神经。按理说,他的左手应该废了,根本拿不起画笔。但就在车祸后的第二个月,画廊却宣布他‘浴火重生’,创作力爆发。”

“所以,这半年来的‘天才画家林妄’,其实根本没画过一笔画。”陈默冷笑一声,“那个所谓的影子弟弟林念,才是真正的执笔者。”

“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林念身上会有那么重的松节油味,还有他手上的茧子。”键盘压低声音,“但这还没完。我又查了林念的账户,空空如也。反倒是赵得志的离岸账户,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巨款进账,备注是‘版权运营费’。”

“压榨。”陈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赵得志控制了林妄,或者说,他们两人合谋控制了林念。让这个有才华却懦弱的弟弟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没日没夜地画画,然后冠上哥哥的名字卖出天价。”

“那死的是谁?”键盘问出了核心问题,“如果是林妄死了,那摇钱树还在(林念),赵得志为什么要杀林妄?如果是林念死了,那谁来画画?”

陈默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那尊琥珀尸体蜷曲的姿态。

“也许,摇钱树不想干了。”陈默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或者,有人想把这棵树连根拔起,换个更听话的盆栽。”

第二天清晨,陈默潜入了林妄位于城郊的私人别墅。这里已经被警方封锁,但他熟练地避开了监控死角,翻过了围墙。

别墅里弥漫着一股颓败的气息。陈默戴着口罩和手套,径直走向后院的垃圾焚烧炉。虽然警方已经搜查过这里,但他相信自己的鼻子能发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。

焚烧炉里只有一些灰烬。陈默蹲下身,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。

一股极其微弱的焦糊味钻进他的鼻腔。不是纸张,不是塑料,而是……画布?

他在灰烬深处夹起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片。那是未完全燃烧的油画布一角,上面残留着一抹刺眼的猩红颜料。

陈默把残片凑近鼻子。除了焦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几乎不可闻的苦杏仁味。

氰化物?不,是某种特殊的颜料溶剂。

他继续翻找,在焚烧炉底部的缝隙里,发现了一个被烧得变形的金属小管。管身上依稀可见几个英文字母:…anide。

Cyanide(氰化物)。

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如果死者体内有氰化物,那么死因就不是窒息,而是中毒。但法医的初步尸检并没有提到这一点,因为树脂的高温可能破坏了毒素的化学结构,或者掩盖了尸斑的特征。
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。

“快!把这里清理干净!赵先生吩咐了,不能留下一张废纸!”

是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。他们手里拿着黑色的垃圾袋和铁铲,显然不是警方的人。

陈默迅速闪身躲进旁边的灌木丛。透过枝叶的缝隙,他看到那几个人开始疯狂地清理画室里的杂物,甚至连墙上的草稿都不放过。

他们在销毁证据。

“动作快点!那个姓陈的调查员鼻子灵得很,别让他闻出味儿来!”领头的一个光头恶狠狠地说道。

陈默屏住呼吸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金属小管和画布残片。就在他准备悄悄撤退时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
该死!他忘记关静音了。

虽然只是极短的一声嗡鸣,但在寂静的后院里却如同惊雷。

“谁在那儿?!”光头猛地转过头,目光如电般射向灌木丛。

陈默不再犹豫,猛地窜出灌木丛,向围墙冲去。

“抓住他!”

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咒骂声。陈默翻过围墙,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,但他顾不上这些,一瘸一拐地冲向停在路边的桑塔纳。

就在他发动车子的瞬间,一块砖头狠狠地砸在了后挡风玻璃上,玻璃碎裂成蛛网状。

陈默猛踩油门,车子咆哮着冲了出去。后视镜里,那几个黑衣人正气急败坏地追赶,但很快被甩在了身后。

陈默大口喘着气,心脏剧烈跳动。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证物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他们急了。这就说明,方向对了。

回到市区,陈默直奔法医中心。他必须把这个新发现告诉张雷。

然而,当他冲进张雷的办公室时,却发现气氛异常凝重。

“怎么了?”陈默把那个金属小管放在桌上,“我有重大发现,死者可能死于氰化物中毒,这是在林妄别墅焚烧炉里找到的。”

张雷却看都没看那个证物一眼,只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,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文件。

“晚了,陈默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林念死了。”

陈默愣住了,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:“什么?”

“就在一个小时前。有人在海边的礁石滩发现了他的尸体。”张雷的声音沙哑,“初步判断是醉酒后失足落水溺亡。体内酒精含量极高。”

“不可能!”陈默猛地拍在桌子上,“这是灭口!我刚查到他是真正的代笔人,他就死了?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!”

“我也知道这很蹊跷。”张雷叹了口气,“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也没有第三人的脚印。而且,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封遗书。”

“又是遗书?”

“对。上面写着他无法忍受哥哥去世的打击,决定追随哥哥而去。”张雷把遗书复印件递给陈默,“笔迹鉴定正在做,但看起来和林念平时的字迹一样。”

陈默拿起那张纸,凑近鼻子闻了闻。

纸张上有一股淡淡的海水咸味,还有……那股该死的“绿妖精”苦艾酒味。

虽然极淡,淡到可能只是手指触碰时留下的微量分子,但在陈默这里,这就是铁证。

“赵得志接触过这封信。”陈默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他在现场?”

“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并报警的人。”张雷无奈地说,“他说他不放心林念,所以去找他,结果……”

“完美的闭环。”陈默冷笑,“哥哥‘自杀’成艺术品,弟弟‘殉情’自杀。所有的秘密都随着这两具尸体埋葬了,剩下的只有价值连城的画作和那个疯狂的传说。赵得志可以坐收渔利。”

“但是我们没有证据。”张雷摊开手,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自杀。那个金属管,就算验出氰化物,也只能说明林妄是服毒后被封进树脂的,依然可以是自杀。”

陈默沉默了。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对手不仅心狠手辣,而且心思缜密,每一个环节都设计得滴水不漏。

突然,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
如果林念死了,那谁来继续画画?赵得志是个贪婪的人,他绝不会轻易杀掉自己的摇钱树,除非……

除非这棵树已经没有价值了,或者,他找到了替代品。

又或者……死的那个,真的是林念吗?

陈默猛地抬起头,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。

“张队,我要看林念的尸体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立刻!马上!”陈默抓起外套,“我要闻闻他的味道。真正的林念,那个常年被关在地下室画画的林念,他的肺里应该沉积着洗不掉的松节油味,那是即使在海里泡过也无法完全消除的味道!”

停尸房里冷气森森。陈默站在解剖台前,看着那具被海水泡得有些浮肿的尸体。

那是林念的脸,毫无疑问。

陈默深吸一口气,俯下身,凑近尸体的胸腔。

海水的腥味、酒精的刺鼻味、尸体的腐败味……

但是,没有松节油味。

一丝都没有。

相反,他在尸体的指甲缝里,闻到了一股淡淡的、昂贵的雪茄烟草味。

陈默直起腰,摘下手套,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容。

“张雷,封锁消息。”陈默转过身,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,“躺在这里的不是林念。”

“什么?!”

“这是林妄。”陈默指着尸体,“那个本该在树脂里的人,现在躺在这里。而那个被封在树脂里的,才是真正的替死鬼。”

“这怎么可能?指纹比对……”

“指纹可以伪造,或者他们本来就是同卵双胞胎,指纹极度相似。”陈默打断了他,“但气味不会撒谎。这个人是个老烟枪,抽的是顶级雪茄,而且他不画画,身上没有一点颜料味。”

“那树脂里那个是谁?”

“那是真正的林念吗?不……”陈默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“如果树脂里的是林念,那现在活着的那个‘林念’又是谁?等等……”

陈默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思维误区。

如果死在海边的是林妄(哥哥),死在树脂里的是林念(弟弟)。

那现在活着的人是谁?

没有人活着。

两个都死了?

不,不对。赵得志不可能把两个人都杀了,那样谁来给他赚钱?

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,试图重组这些碎片。

树脂尸体 = 苦艾酒味 + 廉价烟味 + 茧子(画画的手) = 林念(弟弟)? 海边尸体 = 雪茄味 + 无颜料味 = 林妄(哥哥)?

如果这样推导,那么两兄弟都死了。这不符合赵得志的利益最大化逻辑。

除非……

陈默猛地想起了那天在警局门口见到的那个“林念”。那个唯唯诺诺、身上有松节油味的年轻人。

那天他闻到了什么?

松节油味太重了。重得像是刻意喷上去的。

而且,那个“林念”看赵得志的眼神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共谋者的默契。

“张雷,马上查那个‘林念’现在的行踪!”陈默大吼道,“快!他可能要跑!”

“谁?”

“活着的那个!不管他是谁,他现在正顶着‘林念’的皮囊,准备带着钱远走高飞!”

就在这时,张雷的对讲机响了。

“张队,不好了!赵得志的别墅着火了!火势很大!”

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“至暗时刻到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
第三章:甲醛地狱与隐形人

赵得志的别墅位于半山腰,此刻已化作一只巨大的火炬,在夜色中咆哮。消防车的警笛声撕裂了夜空,但陈默知道,火已经烧得太久,该毁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剩下。

他和张雷赶到现场时,别墅的主体结构已经坍塌。热浪扑面而来,夹杂着令人窒息的焦臭。

“赵得志呢?”陈默抓住一个刚撤出来的消防员问道。

“没看见人,里面烧空了。”消防员大声吼道,试图盖过噪音。

陈默站在警戒线外,闭上眼,试图在浓烟中分辨出一丝有用的气味。但这次,火场的味道太烈了,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嗅觉神经上,让他瞬间耳鸣目眩。

“该死!”陈默痛苦地捂住鼻子,身体摇摇欲坠。

“你没事吧?”张雷扶住他,“先回车上去。”

“不……”陈默咬着牙,“还有个地方……赵得志还有一个秘密仓库,在码头区。那是他存放走私画作的地方。如果他要跑,一定会去那里拿‘底货’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在他身上闻到过海腥味和机油味,那是只有老码头才有的味道。”陈默强忍着剧痛,“快!去码头!”

警车在暴雨后的积水路面上飞驰。半小时后,他们抵达了废弃的旧码头区。这里集装箱林立,像一座钢铁迷宫。

根据陈默的指引,他们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灰色仓库。大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
“小心有诈。”张雷拔出枪,示意陈默跟在身后。

两人小心翼翼地潜入仓库。里面堆满了木箱和画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。

突然,仓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。

“谁?!”张雷大喝一声,冲了过去。

然而,就在他们冲过一个转角的瞬间,身后的铁卷门突然轰然落下。

“哐当!”

巨大的声响震得地面一颤。紧接着,四周的通风口突然喷出了大量的白色气体。

“不好!是毒气!”张雷大喊,试图去拉卷门,但纹丝不动。

陈默吸入了一口那白色的气体,瞬间感到喉咙像被火烧一样剧痛,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。

那不是普通的毒气。

那是高浓度的甲醛,混合着苯和二甲苯——装修材料中最致命的挥发物,也是制作标本常用的防腐剂。

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已经是剧毒。而对于嗅觉过敏的陈默来说,这简直就是凌迟。

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无数把剃刀,他的嗅觉神经在尖叫、在崩溃。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抓着喉咙,发出嘶哑的荷荷声。

“陈默!陈默!”张雷捂着口鼻,试图把陈默拖到角落里,但陈默已经开始剧烈抽搐。

就在这时,仓库上方的广播响了。

“晚上好,陈大侦探。”

那个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,听起来像金属摩擦般刺耳,但语调中透着一股优雅的戏谑。

“我知道你的鼻子很灵,所以我特意为你准备了这份礼物。喜欢吗?这是为了保存‘永恒’而必须付出的代价。”

陈默蜷缩在地上,意识开始模糊。但他依然在挣扎着听那个声音。

“你们以为你们查到了真相?哥哥杀了弟弟?还是弟弟杀了哥哥?哈哈哈……”那个声音狂笑着,“你们太低估艺术了。艺术不是简单的加减法,艺术是融合,是重生。”

“那个琥珀里的,确实是林念。那个海边淹死的,确实是林妄。那我又是谁呢?”

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两个都死了?那现在说话的是谁?

“我是他们的灵魂,是他们共同创造的‘神’。”声音变得低沉,“赵得志那个蠢货以为他在利用我,其实他只是我的赞助商。现在,赞助商的任务完成了,他也该谢幕了。”

仓库角落的一个木箱突然打开,一具尸体滚了出来。

是赵得志。他的喉咙被割开,血已经流干了,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。

“现在,轮到你们了。享受这最后的十分钟吧,当甲醛浓度达到峰值,你们就会成为我最新的收藏品。”

广播戛然而止。

张雷拼命地用枪射击卷门的锁,但那是防爆门,子弹只能溅起火花。

“没用的……”陈默虚弱地说道,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,“别费力气了……省点氧气……”

“老子不信这个邪!”张雷红着眼,疯狂地撞击着大门。

陈默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感觉生命正在随着每一次呼吸流逝。他的嗅觉已经彻底麻木了,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
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?

就在这时,一阵微弱的风从地面吹过。

陈默的鼻子动了动。那是……新鲜空气的味道?

虽然极其微弱,但在充满甲醛的死地里,这股清新的味道就像是天堂的召唤。

他艰难地翻过身,把脸贴在地面上,像狗一样嗅着。

味道来自那个滚出尸体的木箱底部。

“张……张雷……”陈默用尽全力喊道,“木箱……下面……”

张雷听到了,立刻冲过来,一脚踢开那个木箱。

木箱底下,竟然是一个下水道井盖!

“有路!”张雷大喜,用力掀开井盖。一股恶臭扑面而来,但这恶臭此刻却比任何香水都甜美。

“走!”张雷背起陈默,跳进了下水道。

两人在黑暗污秽的下水道里艰难前行。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。

他们爬出下水道,发现自己身处码头外的一片芦苇荡里。暴雨后的空气清新凛冽,陈默贪婪地大口呼吸着,虽然肺部依然火辣辣地疼,但他知道,自己活下来了。

“妈的,算这孙子狠。”张雷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“现在怎么办?线索全断了,嫌疑人都死了。”

陈默躺在泥地上,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。他的嗅觉正在慢慢恢复,虽然依然伴随着剧痛,但那种敏锐度也随之归来。

刚才在仓库里,那个声音说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。

“我是他们的灵魂,是他们共同创造的神。”

还有那股味道。

在甲醛的掩盖下,在赵得志尸体的血腥味下,陈默在最后一刻,闻到了一股极其特殊的味道。

那不是属于林妄的雪茄味,也不是属于林念的松节油味,更不是赵得志的古龙水味。

那是一股混合了福尔马林、石膏粉和……高级护手霜的味道。

这股味道,他曾经闻到过。

就在第一次去案发现场时,那个站在警戒线外,瑟瑟发抖的年轻保安身上。

不,不仅是保安。

他在回忆中疯狂搜索。

那个在画廊里给他们倒水的接待员?那个在警局门口一闪而过的清洁工?

不,都不是。

这股味道属于一个更隐秘、更不起眼,却始终存在于他们视线边缘的人。

陈默猛地坐起来,眼神亮得吓人。

“张雷,我要看林妄和林念的出生证明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快查!他们是不是只有两个人?”

张雷愣了一下,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户籍科的电话。几分钟后,他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
“操……户籍档案显示,当年林家生的是三胞胎。”

“三胞胎?!”

“但是老三生下来就是死胎,没有登记名字,直接火化了。”

“死胎?”陈默冷笑一声,“如果那个‘死胎’活下来了呢?如果他一直作为一个不存在的幽灵,活在两个哥哥的影子里呢?”

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林妄是台前的明星,林念是幕后的代笔。而这个老三,他是那个‘废品’,是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怪物。”陈默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“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天才,也是那个最疯狂的疯子。”

“他在哪?”

“他在准备他的‘终极展览’。”陈默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市中心,“今天是林妄回顾展的开幕式,地点就在市美术馆。”

“他要去那里?”

“他要去完成最后一步。”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把所有的谎言,变成永恒的真理。”

市美术馆。

巨大的展厅里人头攒动,名流云集。舞台中央,一幅巨大的画布被红布遮盖着,那是传说中林妄的“绝笔”。

陈默和张雷冲进大厅时,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。他们浑身泥泞,看起来像是两个疯子。

“封锁出口!”张雷对着对讲机大吼。

陈默的目光在人群中飞速搜索。

那个味道。那个福尔马林和护手霜混合的味道。

在哪里?

突然,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。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。

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缓缓走上台。

全场一片哗然。

那张脸,和死去的林妄、林念一模一样。

“晚上好,各位。”男人微笑着,声音优雅而磁性,“我是林妄。我回来了。”

人群沸腾了。

“他没死!” “天啊,这是奇迹!”

只有陈默知道,站在台上的,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。

那个男人举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
“之前的种种传闻,不过是我为了这次展览做的一场行为艺术。”男人走到那幅被遮盖的画作前,“死亡,只是艺术的开始。今天,我要向大家展示我真正的灵魂。”

就在他的手即将揭开红布的瞬间,陈默冲上了舞台。

“住手!”

男人停下动作,转过头看着陈默,脸上没有一丝惊讶,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。

“啊,陈侦探。你来得正好。你也是这件作品的一部分。”

“你不是林妄。”陈默喘着气,死死盯着他,“你也不是林念。你是那个不存在的老三。”

台下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。

“老三?”男人笑了,笑得浑身颤抖,“多么俗气的称呼。你可以叫我‘零’。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零,是一无所有。”

“你杀了他们。”陈默一步步逼近,“你杀了把你当工具的林妄,也杀了想逃离这一切的林念。然后你杀了赵得志。你想取代他们,成为唯一的神。”

“取代?”零摇了摇头,眼神中透出一股疯狂的悲悯,“不,我是‘融合’。林妄有皮囊,林念有技术,但我……我有灵魂。只有我,才能把这三者合而为一。”

他猛地一把扯下红布。

全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。

画布上没有画。
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透明的玻璃柜,嵌在画框里。

而在玻璃柜中,赫然是两颗头颅。

一颗是林妄的,一颗是林念的。

它们被精心地处理过,防腐、上色,依然保持着生前的容貌,甚至带着微笑。而在两颗头颅中间,留着一个空位。

“看啊!”零张开双臂,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,“这才是真正的《三位一体》!过去、现在、未来!皮囊、技艺、灵魂!”

“疯子!”张雷拔出枪冲上台,“举起手来!”

零没有理会张雷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刀,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。

“还有一个位置是留给我的。”零看着陈默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,“陈侦探,你能闻到吗?这是死亡最甜美的味道。”

“不!”陈默意识到他要干什么,猛地扑了过去。

但零的动作更快。

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玻璃柜上,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。

零倒在地上,身体剧烈抽搐,但他的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。

“作品……完成……了……”

他看着那个空位,仿佛在那一刻,他终于填补了自己一生的空缺。

陈默跪在血泊中,看着那个渐渐失去生机的男人。
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,掩盖了一切。

但在这一刻,陈默却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
那是从零的伤口里散发出来的。

不是血腥味。

是……树脂味?

陈默猛地撕开零的衬衫。

在那具躯体上,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。那不是皮肤,那是……一层极其逼真的硅胶皮套。

而在皮套之下,是一具布满烧伤疤痕的、残缺不全的身体。

陈默愣住了。

这具身体……

这具身体根本不是什么“老三”。

这具身体有着明显的左臂尺神经损伤留下的肌肉萎缩。

这是林妄。

真正的林妄。

那个半年前车祸后“浴火重生”的林妄。

那个被所有人以为已经死了的林妄。

所有的推理在一瞬间崩塌,又在一瞬间重组。

没有三胞胎。没有老三。

从头到尾,只有两个人。

林妄在车祸后毁容且残废了。为了维持地位,他找回了被遗弃的弟弟林念做代笔。

但林念想逃。

于是林妄杀了他,把他做成了琥珀。

然后林妄杀了那个想勒索他的赵得志。

最后,林妄把自己伪装成一个“不存在的老三”,在舞台上完成了这场自杀式的谢幕。

为什么?

为了永恒。

为了让世人永远记住“林妄”这个名字,哪怕是用这种最惨烈、最疯狂的方式。

他不仅骗了警察,骗了世人,甚至骗了陈默。

他用一个虚构的“老三”,掩盖了他作为一个残废者的自卑和绝望。

陈默看着那张渐渐凝固的笑脸,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
这就是真相吗?

还是说,这依然只是另一个谎言的开始?

第四章:三位一体的终极献祭

一周后。

海港市的雨终于停了,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红砖艺术区的废墟上。

陈默站在那间被烧毁的地下室前,手里拿着一份最终的尸检报告。张雷站在他身边,默默地抽着烟。

“所以,根本没有老三。”张雷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,“那个所谓的‘出生证明’,是林妄半年前花钱伪造塞进档案库的。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。”

“是的。”陈默看着手中的报告,“他在车祸后彻底疯了。不仅仅是因为身体残疾,更因为他发现,那个一直被他视为废物的弟弟林念,其实在绘画天赋上远超于他。”

陈默翻开报告的一页,上面是一张从琥珀尸体中提取出的DNA比对结果。

“死在树脂里的,确实是林念。死在海边的,是一个刚好身形相似的流浪汉,被林妄整容成了自己的样子。”陈默叹了口气,“而那个在舞台上自杀的‘零’,就是林妄本人。他穿着硅胶皮套,掩盖了车祸留下的疤痕和萎缩的左臂。”

“这疯子……”张雷摇了摇头,“为了一个‘天才’的名号,杀了亲弟弟,杀了经纪人,最后连自己都杀了。值得吗?”

“对他来说,值得。”陈默指了指脑子,“在偏执狂的世界里,名声比生命更重要。他无法接受自己变成废人,更无法接受弟弟比他强。所以他设计了这个剧本:让‘林妄’死于意外成为传奇,让‘林念’殉情成为悲剧,最后创造一个虚构的‘零’来收割所有的关注。”

“但他最后为什么要自杀?”

“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出路。”陈默看向远处的废墟,“他杀了两个人,警方迟早会查到他头上。与其被抓捕审判,不如在万众瞩目中死去,把这一幕变成他人生中最伟大的‘作品’。你看现在的舆论,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为艺术献身的疯魔之神,他的画价翻了十倍不止。”

张雷冷哼一声:“一群瞎子。”

“对了,那个琥珀呢?”陈默问。

“被法院查封了。不过听说有几个大收藏家正在私下竞价,想把它买回去。”张雷露出一脸厌恶,“哪怕里面封着一具尸体。”

陈默沉默了。他想起那天第一次见到那尊琥珀时的情景。

那个蜷曲在树脂里的男人,那个被剥夺了名字和生命的影子。

“我想再去看看它。”陈默说。

法医中心的证物室里,那尊巨大的琥珀静静地立在冷光灯下。

经过一周的沉淀,树脂变得更加通透。里面的尸体依然保持着那个婴儿般的姿势,仿佛在沉睡。

陈默走近它,摘下了手套。

他把手贴在冰冷的树脂表面。

“你知道吗,张雷。”陈默轻声说道,“其实林念在死前,留下了最后的信息。”

“什么信息?”

“你看他的手。”

张雷凑过去,仔细观察尸体的手。那双手抱在膝盖上,手指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扭曲。

“这是……痉挛?”

“不,这是手语。”陈默的眼神变得柔和,“我在警校学过一点手语。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交叉,右手拇指扣在掌心。这是一个很生僻的手语组合,意思是——‘原谅’。”

张雷愣住了:“原谅?原谅谁?杀他的哥哥?”

“也许吧。”陈默看着那张安详的脸,“或者,是原谅这个对他不公的世界。他在被封入树脂的那一刻,可能已经预见到了结局。但他没有挣扎,没有反抗。他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,在窒息前的最后一刻,选择了和解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在那一刻,他终于不用再做谁的影子了。”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在那块琥珀里,他是唯一的中心,是永恒的主角。哪怕代价是死亡。”

张雷沉默良久,最后拍了拍陈默的肩膀:“走吧,结案了。”

陈默点点头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
走到门口时,他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琥珀。

在冷光灯的折射下,那块琥珀仿佛散发出一种温暖的光芒。

陈默的鼻子动了动。

这一次,他没有闻到尸臭,没有闻到化学剂,也没有闻到血腥味。

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、纯净的味道。

那是雨后初晴的泥土味,混合着一点点松节油的清香。

那是属于画家的味道。

那是属于林念的味道。

陈默走出法医中心,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的药瓶,犹豫了一下,然后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
“不吃了?”张雷有些惊讶。

“不吃了。”陈默深吸一口气,虽然空气中依然充斥着汽车尾气和尘土味,但他觉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,“有时候,闻得太清楚也不是什么好事。难得糊涂。”

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那是那天在现场捡到的半包“中南海”。

他抽出一根,点燃。

辛辣的烟雾钻进肺里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。

“你不是不抽烟吗?”

“祭奠一下。”陈默看着烟雾在空中消散,“祭奠那些在谎言中挣扎的灵魂。”

他发动了那辆破旧的桑塔纳,车子在轰鸣声中驶入车流。

后视镜里,红砖艺术区的废墟渐渐远去。

在那片废墟之上,新的高楼即将拔地而起。人们会忘记这里的火灾,忘记这里的尸体,忘记那对互相吞噬的兄弟。

只有那尊琥珀,会作为一件诡异的艺术品,流转于富豪们的密室之中,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的荒诞。

而陈默,将带着他对气味的记忆,继续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城市里,寻找下一个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