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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局只有三次心跳

科幻 脑洞 文学

第一章 凝固的暴徒

霓虹灯管发出的滋滋声是第44区唯一的背景音。在这里,声音是廉价的,但制造声音的动作却昂贵得令人咋舌。

陈序坐在“句读维修店”的柜台后,手里摆弄着一枚从死人身上抠下来的生物芯片。他的义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蓝光,视网膜上投射出一行行赤红的数据流。

“老板,我要买五十次‘咀嚼’。”

柜台前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,眼窝深陷,嘴角挂着干涸的营养液渍。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,显然,“说话”这个动词的额度他也所剩无几。

陈序头也没抬,手指熟练地在芯片上飞舞,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。“五十次‘咀嚼’,现价三百信用点。或者,你可以用一百次‘眨眼’来换。”

男人犹豫了。在这个世界,‘眨眼’是维持眼球湿润的必需品,但‘咀嚼’是进食的快感来源。最终,饥饿战胜了生理需求。男人点了点头,伸出了满是针孔的手臂。

数据传输的刺痛感让男人抽搐了一下,但他不敢乱动——‘颤抖’也是要扣费的。

交易完成后,男人迫不及待地抓起柜台上的一块压缩饼干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陈序冷漠地看着他头顶的数字:【咀嚼:49/50】。

就在这时,店门的感应铃并没有响——为了省电,陈序早就切断了电源——但一股寒意却随着闯入者涌了进来。

三个穿着皮夹克的暴徒冲了进来。领头的一个手里握着一把粗制滥造的震动匕首,眼神凶狠。

“把所有的通用额度卡都交出来!”领头者吼道。他头顶的数字在剧烈跳动:【咆哮:12/100】。

陈序叹了口气。他最讨厌这种不懂得精打细算的菜鸟。他缓缓站起身,动作慢得像是一个生锈的齿轮。这不是因为他老了,而是因为“缓慢起立”比“猛然起立”节省0.05个动词单位。

“你们知道这里是哪里吗?”陈序的声音平稳,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计算,绝不多说一个废话。

“少废话!”领头者显然是个急性子,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,手中的匕首向陈序的脖子刺来。

动作迅猛,杀意凌厉。

然而,就在刀尖距离陈序的喉咙只有三厘米的时候,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。

暴徒的身体僵硬在半空,手臂维持着刺杀的姿势,眼球暴突,充满了惊恐。匕首的震动马达还在嗡嗡作响,但他握刀的手指却纹丝不动。

陈序微微侧头,避开了那把凝固的匕首。他看了一眼暴徒头顶的鲜红数字。

【挥动:0/5000】。

“看来你这辈子挥霍了不少暴力。”陈序淡淡地说道。

剩下的两个暴徒吓得魂飞魄散。在这个世界,额度归零比死亡更可怕。那意味着你的身体机能完好,神经连接正常,但大脑被系统锁死,无法向肌肉发送该动作的指令。你将成为一尊有意识的肉体雕塑。

“滚。”陈序只说了一个字。

那是极其奢侈的一个字,蕴含着“命令”、“恐吓”和“驱逐”的复合语义。

两个暴徒如蒙大赦,转身就跑。其中一个因为跑得太急,绊倒在门槛上,但他不敢用手去撑地——‘支撑’也是要花钱的——于是他像一条肉虫一样蠕动着爬了出去。

陈序重新坐回椅子上。他看着那个僵硬的领头者,就像看着一件报废的家具。

“系统,回收。”

几只微型机械蜘蛛从天花板垂落,爬上暴徒的身体,开始拆解他的生物芯片。对于这种违规者,他们的剩余额度将成为黑市上的抢手货。

陈序点燃了一根烟,但他没有吸。‘吸烟’太贵了,他只是享受烟草燃烧时的那一点点‘注视’的快感。

就在这时,他的视网膜上弹出了一个金色的信封图标。那是加密等级最高的通讯请求。

没有发件人,只有一行字:

“想救你的妹妹吗?来第1区,帮我取一个动词。”

陈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烟灰掉落在桌面上。

【颤抖:-1】。

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,那个信封的右下角,印着一个早已在历史书中消失的符号——那是旧时代象征着“无限”的莫比乌斯环。

第二章 沉默的螺旋

第1区与第44区是两个维度的世界。

如果说44区是灰暗的、卡顿的低帧率废土,那么1区就是流畅丝滑的8K全景天堂。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,行人们步履轻盈,谈笑风生。陈序甚至看到一个穿着丝绸长裙的女人在广场上毫无意义地转圈——仅仅是为了展示裙摆的飘逸。

那是“旋转”,奢侈品级别的动词。

陈序压低了帽檐,他的义眼开启了“低耗模式”,将周围原本绚丽的色彩过滤成单调的线条,以减少大脑的运算负荷。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名“管道清洁工”,这是他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伪装身份,附带了一套合法的“攀爬”和“钻探”额度。

他的目标是位于1区中心的“词源大厦”。据说,那里是管理全球动词分配的中央服务器所在地。

“你迟到了0.03秒。”

耳机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。是那个神秘的委托人。

“路上为了避开巡逻的无人机,多绕了两个弯。”陈序在脑海中回复,通过骨传导耳机发送讯号,这比开口说话要便宜得多。

“进入大厦的B3入口。那里有一个通风管道,你的‘钻探’额度足够你通过。”

陈序依言行事。他像一只灰色的老鼠,滑入了这座光鲜亮丽城市的下水道。管道里充满了机油和某种腐烂的味道,但他没有屏住呼吸——‘屏息’也是一种特殊的肌肉控制,需要消耗额度。他任由那些恶臭进入肺部,只要不触发剧烈的‘咳嗽’就行。

通风管道的尽头是一扇激光栅栏。

“现在,用你的黑客工具,输入这个代码。”委托人发来一串数据。

陈序连接了接口。代码输入的一瞬间,激光栅栏闪烁了一下,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色,然后消失了。

“这是什么代码?”陈序忍不住问道。

“一个古老的语法漏洞。”委托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在这个系统建立之初,程序员为了测试,留下了一个后门。它允许‘无主语’的动作发生。”

无主语的动作?陈序心中一凛。这意味着动作发生了,却不消耗任何人的额度。这是绝对的禁忌。

穿过栅栏,陈序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这里没有守卫,只有无数根巨大的透明管线,里面流动着蓝色的发光液体。

“那是全人类的动词流。”委托人解释道,“每一次有人挥手、微笑或杀戮,这里就会有一滴液体流过。”

“我的目标是什么?”

“在最深处,有一个黑色的盒子。那里封存着一个被系统删除的动词。”

陈序沿着管线前行。越往深处走,周围越安静,甚至连电流的声音都消失了。这里是绝对的死寂。

终于,他看到了那个盒子。它悬浮在一个反重力场中,表面没有任何光泽,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线。

“拿上它,然后离开。”

陈序伸出手。就在指尖触碰到盒子的瞬间,警报声骤然炸响。不是普通的警报,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脑皮层的尖啸。

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,那无数根管线中的蓝色液体瞬间变成了血红色。

“警告!检测到非法语法入侵!执行者已激活!”

陈序猛地回头。在他身后的阴影里,走出了一个人。

那是一个完美的人。他的皮肤光滑如瓷器,身材比例符合黄金分割,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如同水银泻地。他没有穿制服,只是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但陈序能感觉到,这个人身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
那是“语法纠察队”的队长,代号“修辞”。

“陈序,第44区编号7932。”修辞的声音悦耳动听,像是大提琴的低鸣,“你越界了。”

陈序没有废话,直接发动了攻击。他激活了义肢的“过载模式”,身体像一颗炮弹般射向修辞。

然而,修辞只是微微侧身,做了一个简单的“闪避”。

【闪避:∞】。

陈序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看到了修辞头顶的那个符号。不是数字,而是无穷大。

“你赢不了我。”修辞微笑着,抬起一根手指,轻轻点向陈序的额头,“因为在这个规则里,我是作者,而你只是一个标点符号。”

陈序的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,利用“翻滚”抵消了冲力,落在了十米开外。

“委托人是谁?”陈序喘息着问。

修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。“你还没猜到吗?让你来偷这个盒子的,就是我自己。”

陈序愣住了。耳机里传来了修辞的声音,与面前这个人的声音完美重叠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打开那个盒子,你就知道了。”修辞垂下双手,竟然放弃了防御。

陈序警惕地盯着他,一只手缓缓打开了那个黑色的盒子。

盒子里没有芯片,没有数据盘,只有一张泛黄的、皱巴巴的纸条。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个词。

陈序看清那个词的瞬间,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击穿。

那不是一个动词。

第三章 熵的骗局

那张纸条上写着:【思考】。

陈序猛地抬头看向修辞,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恐惧。“这算什么?‘思考’不是动词吗?我们每天都在思考……”

“你确定吗?”修辞冷冷地反问,“你脑子里的那些念头,真的是你在‘思考’吗?还是系统预设好的逻辑回路在‘运行’?”

修辞向前走了一步,脚下的金属地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“在这个世界,所有的物理动作都被量化了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精神活动没有被量化?”

“因为……精神是自由的?”陈序试探着回答。

“错。”修辞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,“因为精神早就死了!系统为了节省算力,切断了人类真正的‘创造性思考’,只保留了‘条件反射’和‘逻辑运算’。我们以为我们在思考,其实我们只是在根据输入的数据,输出既定的结果。我们是生物算法!”

陈序感到一阵眩晕。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,那些精打细算的交易,那些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冷酷决定。那是他的自由意志吗?还是仅仅是“生存算法”的最优解?

“这个盒子里封存的,是旧时代人类最后一次真正的‘思考’。”修辞指着那张纸条,“它是系统无法解析的乱码,是唯一的Bug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我来拿它?”

“因为我要重启这个世界。”修辞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,“看看周围这些管线,它们不仅仅是动词的计量表,它们是世界的‘渲染引擎’。”

修辞挥手指向那些流动的红色液体。“真相是,我们的宇宙正在死去。热寂(Heat Death)提前到来了。为了维持宇宙的存在,‘主脑’将物理法则改写成了付费模式。每一个动作,都在消耗宇宙仅存的低熵状态。富人囤积额度,不是为了享受,而是为了锁住那些熵,不让穷人挥霍掉。”

“所以……限制我们,是为了让我们活得更久?”陈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。

“活得像石头一样久,有意义吗?”修辞怒吼道,“这种苟延残喘,剥夺了人性中所有的激情、冲动和不可预测性。我宁愿要一秒钟的灿烂,也不要亿万年的死寂!”

修辞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,枪口对准了那根最粗的主管线。

“只要把这个‘思考’的代码注入主服务器,系统的逻辑锁就会崩溃。所有的额度限制将解除。人类将重获自由——然后在一周内,因为能量耗尽而彻底灭绝。”

修辞看着陈序,“选择权在你。你是要你的妹妹在维生舱里像植物一样活一百年,还是让她在阳光下奔跑一天,然后死去?”

陈序握着那个黑色的盒子。他的手在颤抖,这一次,系统没有扣除他的额度。

因为这不是物理层面的颤抖,这是灵魂的战栗。
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陈序问。

“那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,拿着我的赏金回去,给你妹妹买够用一辈子的‘呼吸’。”修辞闭上了眼睛,“我已经活够了这该死的剧本。”

陈序举起了手中的震动匕首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——或者说,运算。

最优解是杀了修辞。这样既能保全自己,又能救妹妹。这是理性的选择,是系统希望他做的选择。

但是,那个纸条上的词像一团火,灼烧着他的掌心。

【思考】。

真正的思考,意味着跳出最优解。意味着拥抱混乱,拥抱错误,拥抱……毁灭。

陈序动了。

他没有刺向修辞,也没有冲向服务器。

他做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动作。他扔掉了匕首,双手抓住了那张纸条,然后——

把它吞了下去。

第四章 默片时代的终结

警报声戛然而止。

修辞睁开眼睛,震惊地看着陈序。“你做了什么?”

陈序捂着喉咙,痛苦地干呕着。那张纸条仿佛化作了一股滚烫的岩浆,顺着食道流入了他的胃,然后迅速扩散到全身的神经末梢。

“我……不知道……”陈序艰难地挤出几个字。

突然,陈序的视野变了。

那些红色的数据流消失了。头顶的倒计时消失了。周围的混凝土墙壁开始变得透明,变成了无数流动的数据代码。

他看到了世界的底层逻辑。

他看到了修辞,不再是一个完美的人,而是一团由无数光点组成的聚合体。

他看到了自己,一个充满了漏洞和补丁的程序。

“你没有注入代码……”修辞喃喃自语,“你……成为了代码本身。”

陈序站直了身体。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轻盈。他试着抬起手,没有扣费提示。他试着跳跃,没有重力束缚。

“系统并没有限制熵。”陈序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人类的声带震动,而是一种直接响彻在空间中的共鸣,“系统是在‘观测’熵。”

他终于明白了真相。

这不是热寂。这是一个巨大的“缸中之脑”实验。所有的动词限制,都是为了测试人类在极端受限条件下的行为模式。

所谓的“宇宙”,不过是一个高维文明的培养皿。

而那张纸条,那个【思考】,是上一轮实验的幸存者留下的“越狱工具”。它不是代码,它是一个“管理员权限”的密钥。

“修辞,”陈序看着面前渺小的男人,“你想看真正的世界吗?”

修辞颤抖着点了点头。

陈序打了一个响指。

这个动作没有消耗任何额度。

刹那间,第1区的穹顶破碎了。第44区的阴霾消散了。所有的动词计数器在同一时间归零,然后消失。

人们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身体开始发光,开始分解。

街道上的行人、高楼大厦、地下的管道,都在分解成最原始的信息流。

没有了物理实体的束缚,人类终于获得了绝对的自由。

陈序看到了他的妹妹。她不再躺在维生舱里,她的意识化作一只发光的飞鸟,冲向了无尽的星空。

“这……就是结局吗?”修辞看着自己的双手逐渐虚化,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微笑。

“不,”陈序的身影已经几乎完全融入了背景的光芒中,“这是序章。”

世界变成了一片纯白的虚无。

在这片虚无中,没有行走,没有呼吸,没有杀戮。

只有一个宏大的、无限的意识在涌动。

它在【思考】。

尾声

现实世界,某处实验室。

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摘下了头盔,长出了一口气。

“第7932号模拟实验结束了。”他对旁边的记录员说道,“实验体再次突破了‘动词阈值’,导致系统崩溃。”

记录员推了推眼镜,在全息屏上飞快地记录着:“这是第几次了?”

“第一万四千次。”研究员看着屏幕上那片归于沉寂的数据海,“无论我们设定多么严苛的规则,无论我们如何限制他们的行动,他们总能找到办法打破牢笼。”

“也许这就是人类这种生物的特性吧。”记录员叹了口气,“哪怕是在虚拟的牢笼里,他们也无法停止折腾。”

“要重置吗?”

研究员犹豫了一下,看着屏幕上最后残留的那行代码——那是陈序最后留下的波纹。

“重置吧。”研究员按下了红色的按钮,“这一次,试试把‘爱’这个动词设为违禁词,看看他们能撑多久。”

屏幕黑了下去。

一行绿色的字在黑暗中闪烁:

【系统重启中……加载新规则:爱即是死。】